单位动态

听书|细读张爱玲《第一炉香》:读书还是嫁人?

点击量:   时间:2019-07-04
详细内容:
欢迎收听细读经典之《第一炉香》的第四讲。上一讲我们讲到葛薇龙在入住梁宅的第一天晚上,被满满一橱柜的衣服给征服了。
说到对服装的描写,让我想到《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一个著名的场景。那是已经成功洗白,转型成为神秘富豪的盖茨比与自己的初恋情人、富家女黛西,在分别多年后的一次见面。这时候黛西已经嫁入一个名门望族,就住在盖茨比家的海岸对面。盖茨比家天天宾客云集,歌舞升平,其实就是为了吸引黛西的注意力,希望传递给女神的信息就是,我现在富有啦,我们再续前缘吧。所以当这次来之不易的会面真正发生的时候,盖茨比可以说是异常郑重。他带着黛西参观自己的豪宅,其中有一个参观项目就是他的大衣柜。这个定制的超大衣柜里放满了西装、领带,还有像砖块一样码了十几层高的一摞摞的衬衫。他告诉黛西,自己在英国请了一个人专门为他添置衣服,以便四时更替。下面是原文:
他拿出一摞衬衫,一件一件扔在我们面前,薄麻布的、厚丝绸的、细法兰绒的。全都抖散开来。我们欣赏的时候,他又拿出来更多,柔软而贵重的衬衫堆得更高了——有条纹的、花纹的、方格的,珊瑚色、苹果绿、浅紫色、淡橘色。
就是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衬衫,彻底把物质主义的黛西征服了,她一头埋进衬衫堆里,哭了起来,“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衬衫” 。
电影《了不起的盖茨比》剧照
我们很容易就能从黛西的言行中看出她是一个拜金而物质的女孩,成柜的衬衫,超出了穿着的需求,脱离了它的实用价值。衬衫成为了一种符号,一种财富、身份、阶层的象征。但是我们要知道,黛西可不是穷苦出身,她的丈夫同样富有,她是从来不缺美丽的衣服的,但为什么黛西仍然会被这些衣服深深打动呢?
我们知道黛西和她的贵族丈夫,住在纽约长岛的东卵,盖茨比则住在他们的对岸,西卵。当时的东卵和西卵是完全不同的,东卵住着的是真正出身名门望族的那些有钱人家,他们的财富代代相传。而西卵则聚集了许多因为城市的高速发展而一夜暴富的新兴资产阶级,比如盖茨比。在旧贵族看来,他们既看不起这些都市新贵,觉得他们是乌合之众,没有根基,而且暴发户的做派也让他们很反感,就像一个人把各种奢华品牌的大logo穿在身上,你会有什么感觉?首先就是这个人真的特别的土豪,第二就是,他的品位很可疑。老贵族看这些新兴资产阶级也是一样的感受,这些都市新贵的这种夸张的财富聚集速度,极尽外露的奢华、蠢蠢欲动、时刻要一跃而起,对老旧贵族取而代之的架势,是令他们感到紧张和害怕的,因为这些新兴资产阶级掌握了时代的机遇,代表了这个时代的方向,他们是与城市性与现代生活最密切关联的群体。在《了不起的盖茨比》中,旧贵族与新兴资产阶级之间的强烈碰撞是整个故事的一个重要主题和背景。所以,我们可以看到,黛西从这些非常鲜艳、夸张、多变的美丽衬衫里,除了看到盖茨比傲人的财富之外,她还感受到了一种新兴的都市体验,一种现代性的冲击,这些都来自于这些都市新贵们对于新奇、夸张、变化的现代性的极致追求。所以,击溃黛西心理防线的,不仅仅是盖茨比的财富,还有这个时代的日新月异、声色犬马。
《了不起的盖茨比》
在《第一炉香》中,葛薇龙面对于衣柜里眼花缭乱的服装,她的心态也大致如此:服装不但是财富、身份和阶层的象征,还是摩登、西化、现代生活的体现。所以我们在看到葛薇龙的选择的时候,不能单纯地认为她是物质的、拜金的,其实还有一种隐形的时代推动力。要知道我们的女主人公是坐在一辆加速向前的时代列车上,带着她越走越远,直到与原先的生活彻底分道扬镳。所以,在小说中,我们看到作家并没有简单地把葛薇龙的选择视作为堕落,加以批判,而是给她的处境更多的理解和同情。这种能与城市化、现代性和谐相处的关系,在中国同时代的作家那里是不太多见的。
张爱玲是非常具有现代感、都市感的作家,不但她笔下的小说几乎都是以都市生活为背景的,而且当她在对人物进行心理描写,甚至对自然风景、草木花卉进行描述的时候,都会将它们纳入到现代都市生活的体验中去。例如,我们在上一讲中说到,葛薇龙第一次从梁宅中走出来,那时的山头上的落日余晖金红交错,热闹非凡。张爱玲形容那副绚丽的晚景,像是雪茄烟盒上的商标画,被太阳烘得干黄松鬈的棕榈芭蕉像雪茄烟丝。而当她第二次进入梁宅时,她在白茫茫的雾里看姑妈家的房子,那绿油油的玻璃窗中浮动着的灯光,影影绰绰的,远看就像是薄荷酒里的冰块,非常小资。这些比喻都是来自现代的城市生活的点滴体验,但是如果读者不曾留意过烟盒画、雪茄烟丝、薄荷酒,或是缺乏这种城市生活的体验共鸣,恐怕阅读起来就会觉得不对味道,小说的吸引力也会逊色不少。
另外,我们再来说另一个特点,张爱玲的小说之所以会让我们觉得很具有现代性,另一个特点,就是来自于她对于人物主观感受的描摹。我们常说张爱玲的比喻奇巧,这种奇巧之处在于她非常擅长将多种感受综合贯通。这些体验、感受本来就多出自于现代生活经验,再经由多重感官综合之后,成为一种立体化的主观感受,让人如同进入了一种全息体验,制造了扑面而来的强烈的都市感。
例如当小说中说起葛薇龙在半梦半醒中,那衣物的质地、音乐的质地交织在了一起,原文是这样写的:“毛织品,毛茸茸的像富于挑拨性的爵士乐。”那这里的本体是毛织品,喻体是爵士乐——毛织品像爵士乐;但是如果这么来看,这二者之间并没有一目了然的相似之处。我们再仔细分析,原来毛织品和爵士乐的相似,并非在于外形上的相似,而是在于他们给人的一种共同的主观印象,毛茸茸的,只是一种来自触感,毛织品,毛茸茸的;一种则是因听觉而引发的情绪,爵士乐忽轻忽重,若有似无,是不是有一种毛织品拂过肌肤的感觉,有时候痒痒的,有时候又感觉不到。你看这里本体和喻体其实走得很远,需要人的一种主观经验的代入,来完成对这句话的理解。
接下来还没有完,作者对这种触感和情绪上的毛茸茸,又进一步联想,因为它是毛茸茸的,蜻蜓点水的,若即若离的,因而又具有了挑拨性。我们几乎可以想象出一个有点颓废艳丽的爵士女郎,浑身散发着性的诱惑。这么多元的体验、几重转折的丰富联想都集中在这么短的一句句子里,所以它给人的阅读带来一种非常稠密的综合快感。
《色戒》中也有一段非常经典的描写,王佳芝在刺杀任务当天,焦虑地等待易先生的出现,小说中如此描写王佳芝的内心:“她又看了看表。一种失败的预感,像丝袜上的一道裂痕,阴凉地在腿肚子上悄悄往上爬。”这里的本体是“失败的预感”,喻体是“丝袜上的裂痕”,它们的相似之处同样不在于形体,而在于感受,那是一种不断蔓延的阴测测的感觉,一个在腿上,一个在心头。不过,这种感受对于没有穿过丝袜的男性读者而言,恐怕就要隔了一层。
电影《色戒》海报
好了,这里是我们上一讲的一个尾巴。葛薇龙为了在香港继续读书,求助于有钱的姑妈。她虽然清醒地知道,这个风气不正的梁家大宅并不符合她的理想,她原本是希望通过读书、就业,像一个彻底的新人一样体面地进入新的现代生活空间,但是在声光电的夹击下,沉浸式的体验了梁宅的豪华生活之后,葛薇龙做出了第一个重要选择,她对自己说,留下来看看也好。其实这已经开始偏离她之前给自己定下的路线了。
接下来,就在第二天早晨,原本姑妈手下的一个得力干将,叫做睇睇的丫头,因为和姑妈正面争执,被姑妈赶了出去。我们在上一讲说过,葛薇龙与睇睇的这两个形象,是有着前后呼应的。姑妈确实也是把薇龙当作睇睇的继任来培养,而睇睇的遭遇也暗示了葛薇龙未来的命运。
当薇龙看着睇睇麻木地走出梁宅的时候,写了一个细节,说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眼睛直瞪瞪的,一些面部表情也没有,像泥制的面具。看久了,方才看到那寂静的面庞上有一条筋在那里缓缓的波动,从腮部牵到太阳心——原来她在那里吃花生米呢,红而脆的花生米衣子,时时在嘴角掀腾着。”
这段描写可以说是非常的精彩,寂静的没有表情的脸上,却有一条筋在波动,这一细微的动感,足以将沉默、压抑的场景,转化为动态的、不断蔓延的恐怖。进一步的再来看,这种波动是来源于什么行为呢?竟然是来自于一个非常普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行为——吃花生米,其实这个行为与这个压抑的绝望的场景毫不相衬。就好比,一个人用全部家当去投资股市,结果突然发现股市崩盘,血本无归。如果你是这个人,你是什么心情?你会怎么做?会大哭?找人商量?寻死觅活?但不会闲到去吃花生米是吧。这个例子听起来不相关,但其实睇睇面临的就是非常相似的局面。她的人生是毁掉了,她下一步命运可能就是被爹娘押到乡下去嫁人,成为一个农妇,生一堆孩子,做农活过苦日子被婆婆打压,她原先的那些攀龙附凤、出人头地的梦想可能是彻底没戏了。但是这个看似绝望的、残酷的,而且没有希望去改变的死局,对于当事者而言,却是要继续生活下去的常态。吃花生米的这个特别家常的行为,其实就是一种生活常态的体现。所以荒诞现实的残酷之处,并不在于它的惨烈程度,而是在于它作为一种生活常态,是持续的,难以被颠覆的,而身在其中的人却必须要去接纳,要去忍受这种现实。
薇龙可能是隐约地联想到自己可能的命运,突然不愿意看下去了,她“掉转身子,开了衣橱,人靠在橱门上。衣柜里黑魆魆地,丁香末子香得使人发晕。那里面还是悠久的过去的空气,温雅,幽闲,无所谓时间。衣柜里可没有窗外那爽朗的清晨,那板板的绿草地,那怕人的寂静的脸,嘴角那花生衣子……那肮脏,复杂,不可理瑜的现实”。
下面小说里写了一句话:“薇龙在衣橱里一混就混了两三个月”,这句话既是象征,也是写实。因为她确实得了许多穿衣服的机会:晚宴,茶会,音乐会,牌局,对于她,不过是炫弄衣服的机会罢了。而在象征意义上来说,这衣橱就是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的梁宅的缩影。只是在这个阶段,薇龙只是负责穿着各式的服装,尽好一个花瓶的义务。生活暂时还是美丽而奢靡的,还没有展露出它狰狞的面目。
三个月一过,季节也转换到了闷热多变的夏季。在上流社会混迹了一段时间的葛薇龙,她的生活目标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变化。原先她留在香港的目的很单纯,就是读书。和我们现在的普通人一样,读中学,读大学,然后找工作,最基本的可以自食其力,赚钱谋生,再好一点的呢,就是有一份事业,获得更好的社会地位。
结果在梁宅待了三个月,增长了阅历,开了眼界,就发现这样的想法可能太单纯了。连丫鬟睨儿都对她说:“不是我说扫兴的话,念毕了业又怎样呢?姑娘你这还是中学,香港统共只有一个大学,大学毕业生还找不到事呢!事也有,一个月五六十块钱,在修道院办的小学堂里教书,净受外国尼姑的气。那真犯不着!”
说到这个睨儿,她和葛薇龙的关系也很有意思。在小说一开头不待见葛薇龙,说要请她回去的,就是这个睨儿。待到姑妈有意要笼络葛薇龙的时候呢,她又变得极其殷勤,可以说是极有眼力,很会见风使舵的一个丫头。而薇龙呢,原先还腹诽小鬼难缠,但因为在香港举目无亲,而这个丫头是唯一对她示好指点的人,于是也就慢慢地把睨儿当成了心腹人。我们在《第一炉香》这部小说中可以看到,小说中的人可以说都是非常现实的,没有什么稳固、不变的关系,每个人的态度、关系都随着利益关系,随时发生着变化。在这一点上,《第一炉香》是颇得《___》的真传的。
再回到读书是否能够提供有效的社会出路这个问题,其实薇龙也是在考虑的。而且她的女性身份又给她的选择引入了其他的考量维度。首先,女性的身份,要在社会上争取职位,是比男性更困难的事情。在男性尚且很难找到工作的时代,女性的前途就更加渺茫;但另一方面,女性的身份,又可以提供另一种出路,那就是通过嫁个有钱人,找一张稳定的长期饭票,甚至嫁得好,可以以此获得财务自由。
丫头睨儿就指导过葛薇龙,她说:“我替你打算,还是趁这交际的机会,放出眼光来拣一个合适的人。”在《传奇》这本小说集中,许多小说都提到了这一点,女性在社会上的活动范围非常有限、可选择的社会角色也极其有限,虽然她们也上学,读书,甚至工作,却很难通过工作来获得上升空间,通过职业身份来获得社会认可就更难了,最有效的获得生活保障的方式还是通过婚姻。借用张爱玲自己的说法,就是做一名女结婚员。
所以,小说写到这里,葛薇龙要面对的第二个选择就浮上水面,究竟是继续读书,坚定地走一条新人新社会的路,还是嫁人,成为一名女结婚员。
现在我们一提到女性究竟是追求事业还是做家庭主妇,一般的观点都会支持女性要有自己的事业,独立经济是独立自我的保障嘛。相比之下,做家庭主妇这个选择实在是太过时了,被认为是丧失自我的同义词。但是,其实啊,根据现代心理学对人际关系的研究发现,人选择与什么样的人保持什么样的关系,是选择结婚还是单身,不和睦的情侣是继续凑活还是干脆分手,这些问题根结底是一种经济学的选择。当一种回报大于另一种的时候,人自然而然地会选择回报更大的方案。在当前的社会环境中,许多现代女性认为经济独立能够带来更多的自主权,更丰富的生活体验、更有成就感,有更高的社会地位和认可度,这是成为一名现代职业女性所带来的收益。虽然也会带来一些负面的问题,例如婚姻的延迟、在婚姻市场上的选择余地的减少,以及家人和亲戚的唠叨等等,这是相应付出的代价。但是总体而言,当收益大于代价的时候,人就会选择收益较大的行为。但是,如果设想一下,这位职业女性回到观念比较传统的小城镇,首先她的收入可能缩水,其次,社会上对职业女性的认可度也会下降,相反她还要承担更多的社会舆论上对单身的压力,那代价大于收益的时候,她可能就会考虑结婚。所以,当葛薇龙认真地去考虑嫁人作为一条可行的出路的时候,我们同样也不能简单地以拜金、堕落这样的词进行粗暴的批评。因为如果我们每个人处在相似的位置上,可能都会有同样的经济考量,你如何抉择,取决于你对收益与代价的估算方式。
那我们再来看看,影响葛薇龙决策的因素到底有哪一些?如果说葛薇龙的期望是过上具有一定的经济基础的生活,那显然,选项一“读书”是无法成全她的,因为女性找不到事情做,就算找到事情做,收入也非常低,社会地位也不高。那么选项二“嫁人”,这个选项看似能够满足她的需求,但是仍有不确定的因素,那就是否能找到合适的婚姻对象。
这个合适的婚姻对象需要满足两个条件:第一,他必须是个有钱的阔人,这样才能保证生活水平不至于下降太多;第二,最好是符合葛薇龙心意的爱人,这是像葛薇龙这样的新人,但不彻底的新人的一种观点,婚姻是需要爱情的。这样有了爱的婚姻,即便部分的是为了钱,但也好歹是一段佳话。不至于像嫁给老年富豪做姨太太那样显得太物质主义,扭曲得这么厉害。
就在这样的一个背景下,小说中写了三个与薇龙有所纠葛的男人,也是潜在的婚姻对象,一个叫做卢兆麟,一个叫做司徒协,一个就是乔琪乔。下一讲我们就来看一下,这三个男性各自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如果您喜欢这个系列,欢迎微信搜索订阅号“今天我们读书”(微信号:LetsReadNow),或扫描上方二维码关注“今天我们读书”微信公众号,一起参与到细读经典的活动中来。

  • 检察部门应加强刑事和解监督

    检察部门应加强刑事和解监督

  • “告母家书”作者发起众筹治病:“我想

    “告母家书”作者发起众筹治病:“我想

  • 训话术装专家 流水作业骗钱财

    训话术装专家 流水作业骗钱财

  • 广州大巴行驶时自燃现场 无人员伤亡

    广州大巴行驶时自燃现场 无人员伤亡

  • 三星电子副会长李在镕二审获刑2年6个月

    三星电子副会长李在镕二审获刑2年6个月